睡眠对老年人不是可有可无的消遣。夜里本来就睡得浅,起夜两三回,天没亮就醒。白天补那一觉,是心脏和血管缓一缓的时间。老周不知道这些道理,他只知道自己下午没睡好,傍晚量血压准高,脑袋昏沉,走路脚底下发飘。社区卫生站的护士跟他说过,睡不够,血压容易往上蹿。他记住了,所以对那电钻声格外来气。
可气归气,他也没上去敲门。楼上住的是小两口,买了二手房,头一回装修,见了他客客气气喊周叔。老周张不开嘴。他试过戴耳塞,硅胶的,塞进去胀得难受,取出来耳朵疼了半天。后来儿子给他买了个降噪耳机,罩在耳朵上像两团棉花糖,电钻声小了些,可闷得慌,躺十分钟就出汗。他只好每天吃完午饭就出门,去街心公园的长椅上坐着。树底下有风,有人下棋,吵是吵,那种吵不扎耳朵。
公园里像他这样的老人不少。东边亭子里几个老太太在聊儿媳妇,西边石桌旁两个老头为一步棋争得脸红。老周找了个僻静角落,靠着椅背闭眼。可公园也不清净,跳广场舞的音响三点钟准时开,低音鼓点震得长椅扶手发麻。他睁开眼,看着头顶的槐树叶发呆。这时候他倒有点怀念以前住平房的日子,院子大,邻居隔得远,谁家修个门窗也吵不着谁。现在楼挨着楼,声音穿墙过,躲都没处躲。
后来小两口装修完了,老周以为能消停了。结果没出半个月,隔壁单元又开始砸墙。这回他学乖了,提前跟社区说了情况,社区帮忙协调,让施工队把电锤活集中在上午九点到十一点,下午两点到四点尽量干轻活。老周把午睡挪到一点半之前,赶在电锤响之前睡四十分钟。他还在阳台养了两盆绿萝,睡不着的时候就过去浇浇水,看看叶子。他说不上这有多大用处,但手里有点事做,心里没那么燥。
噪音还是那些噪音,楼还是那些楼。老周现在下午出门前会看一眼手机上的天气和空气质量,挑个风不大的日子去公园。他口袋里揣着耳机,但很少用了。前几天他在公园碰见楼上那个小伙子,小伙子主动说,周叔,我们家装修完了,以后不吵了。老周点点头,说好好。那天下午他回家睡了一觉,没戴耳塞,也没开耳机。窗外有小孩在跑,有狗在叫,他翻了个身,睡着了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