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突然黑了，电梯停摆，几户人家推开门探出头。有人掏出手机，打开手电筒，一道白光打在前方台阶上。后面的人跟着亮起屏幕，光点连成断续的线，从六楼慢慢往下挪。没有人指挥，也没有人慌张，脚步声在水泥墙上碰来碰去。那一刻我想到，照明这件事被拆解成电池、发光二极管和一块触控屏，塞进了每个人的口袋。

手电筒功能算不上什么设计巧思。它只是把摄像头旁边那颗LED的功率放开，让屏幕充当开关。真正让这件事成立的是锂电池能量密度足够高，是发光效率提升了几个数量级，是手机本身已经成了人出门必带的东西。单独看每一项都不新鲜，叠在一起，停电的楼道就有了光。技术常常这样起作用：它不发明新的动作，只是让旧动作的成本降到几乎为零。

我小时候遇到停电，家里翻出的是铁皮手电，装两节一号电池，灯泡是钨丝的，光发黄，照不远。电池放久了会漏液，弹簧上结一层绿锈。那时候手电是专门的物件，放在抽屉最里面，需要记得它在哪。现在没人需要记得手电在哪，因为它就在手里，而手里那台设备本来是为了别的事情买的。功能的消失比功能的出现更安静。

手机灯照不了太久。十几分钟之后机身发烫，电量往下掉，有人开始担心明早的闹钟。这倒提醒我一件事：技术给出的方案往往带着它自己的约束。光很亮，但费电；设备很便携，但电池有限。楼道里没人抱怨这个，大家只是把亮度调低一档，或者轮流开灯。使用技术的人会自己找到平衡点，不需要说明书。

走到楼下，街区的路灯还亮着，对面商铺的招牌也在闪。电力公司的抢修车已经停在路口。手机灯关掉，屏幕回到锁屏界面，时间显示晚上九点四十。整个过程里没有人谈论科技，大家只是借它的光走了一段路。技术成熟的标志大概就是这样，它退到背景里，变成一件顺手就用的东西，用完即忘。

我后来想，如果那晚楼道里站着的是二十年前的人，他们大概会摸黑扶着栏杆走，或者等谁家找出半截蜡烛。两代人面对同一段黑暗，手里的工具不同，动作却差不多。科技改变的是中间那一层，至于人怎么下楼、怎么互相照应，好像没怎么变。